历史反思和人性反思,往往从揭露苦难历史开始

2019年1月14日20:19:29 发表评论 33 views
摘要

多少年后,已经进入现代化社会的日本,只有个别历史学者偶然发现沉寂在历史角落里的她们的故事,在寻迹考察的探查中,这些年轻的日本人,除了在阴森荒凉的热带雨林中艰难找到一个个长满苔藓隐没野草中刻着日本人名的墓碑,已经没有任何有关她们的线索了。他们痛心的发现,这些埋着前辈骨骸的墓碑都背向着北方——遥远的日本本土,那片曾经是她们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的出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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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社会和国家的进步发展,都会有部分阶级阶层利益的牺牲,这是人类进化史的必然规律。近代日本巨大的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同样为之付出了沉重代价。引进资本主义文明以来,日本迅速跨进世界前列,先是成为世界列强的皇权军国资本主义的亚洲第一强国,二战后又高速发展为世界第二经济强国保持30余年之久。就在20世纪70年代,以世界惊叹的“富士山奇迹”完成经济起飞,成为仅次于美苏两极超级大国的经济强国,日本整个国家沉浸在自豪骄傲洋洋得意中、大和民族的优越感高度膨胀时,日本社会的少数有识之士,却以沉着而深邃的目光扫视国家发展历程,通过政治语言和文化语言揭示社会进步付出的代价,其中涌现出许多影视作品冷静甚至残酷的还原着日本的历史悲剧。

电影《望乡》背景20世纪前叶,已经成为皇权军国资本主义强国的日本,仍然存在大量传统农业经济的社会形态,国民生活依然贫穷艰难。影片里的主人翁阿崎婆,年轻女儿时以及许多日本少女们,她们生活的乡村家庭跟随资本主义扩张打开的眼界,被闯荡国外回来招徕外工的日本人鼓动说服,忍着骨肉分离的痛苦派出自己年轻的女儿们,到遥远的南洋找寻发洋财的美梦。然而,她们怀着美好希望飘洋过海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还没有领略热带的异乡风情,却被变了嘴脸的同乡人贩子强暴无耻地带进妓院,逼迫在那个另异世界向男人出卖肉体。最初的羞辱和身心抗拒后的逐渐麻木不仁沉沦堕落,青春少女变成妓场老手,然而那摧残肉体卖弄风骚的情色生活,并没有消磨她们幼弱身体承担的离开日本家乡时亲人殷殷叮嘱的家庭责任,她们一次次寄回日本,在最无情生活里用肉色换取的却带着女儿们最温情思念的钱款养活远方的家人。当她们在一年年苦苦煎熬中终于挣得自由身,一颗颗欢动喜悦的女儿心,多么急盼着回到日思夜想别离多年的日本故乡!

然而,她们再次踏上日本的乡土,迎来的却是乡亲们的冷淡回避以及更伤人心的家人冷言冷语讥讽嘲弄的嫌弃厌恶,她们没有想到自己在南洋的卖春生活,已经在不断传回的流言中悄悄暴露了真相,她们早已成为乡亲们鄙薄的贱货和家族的耻辱,然而家人却一直心安理得的花销着女儿们的血肉钱,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向远方遭受凌辱的女儿们透露一丝埋汰抱怨的信息。无情无义的冷酷和羞辱的逼迫,她们已经无法再在日本故乡生活了!她们只有怀着满腹委屈流着热泪,狠下心肠离开曾经多么热盼的家乡和家人回到南洋去!她们迈上远行航船的一刻,冰冷的心就再没有任何亲人亲情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留恋了!再去南洋,她们是如何生活她们青春不再不能出卖肉体如何度过孤单无助的一生,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牵挂,时光流逝里,她们的讯息悄悄消失在远方飘渺的南洋。

多少年后,已经进入现代化社会的日本,只有个别历史学者偶然发现沉寂在历史角落里的她们的故事,在寻迹考察的探查中,这些年轻的日本人,除了在阴森荒凉的热带雨林中艰难找到一个个长满苔藓隐没野草中刻着日本人名的墓碑,已经没有任何有关她们的线索了。他们痛心的发现,这些埋着前辈骨骸的墓碑都背向着北方——遥远的日本本土,那片曾经是她们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的出世地。她们生前对故土日本带着多少怨恨和绝情!多么难以想象,这偏远落后的南洋一隅,曾经生活过一群来自大日本帝国的贫贱女性!而那一个个曾经洋溢着青春的美艳和活力的年轻的生命,变成无辜无奈的屈辱中被无情抛弃的无法抗辩的冤魂,无声无息永远躺在了异国冷寂的土地。

另一部电影《人证》,则是20世纪70年代背景故事。影片女主人公八衫恭子,日本著名服装设计师,集工美艺术色彩衣料上品于一体服饰时尚的创意大师和引领者,上流社会令人尊敬的高贵夫人。在一个涉及外籍黑人青年的血案调查中,却在警方逐步深入侦察中被疑为有涉案之嫌,而随着案情一点点披露也一点点地暴露了她鲜亮生活背后阴暗的过去。二战后被美军占领的日本,战火破坏的经济景况惨谈,日本民众生活艰难,大批不名分文的青年从事低贱肮脏男盗女娼的生计。战争孤儿出身的日本女青年、年轻漂亮的八衫恭子,一次遇到一群骄横的美国大兵被兽性勃发狂呼嘘哨着群起肆意侮辱,光天化日下被按在地上剥光衣衫轮奸,劣性糟蹋强暴昏迷中躺在地上赤裸的身体,被兽欲未尽的美国兵围成一圈哈哈狂笑着撒尿,日本人民和日本民族的卑贱屈辱那一刻被影片表现的淋漓尽致惨不忍睹。为了活下去,八衫恭子不得不寻求保护而和善良而同样受着种族歧视的美军黑人士兵威尔夏同居并生下了儿子。天真可爱的黑色小生灵成为他们的精神慰籍。然而随着军队调防回国,别离的痛苦中威尔夏带走了儿子。从此两个相依为命的小人物悄悄隐没在各自国家。

十几年过去了,衰败的日本以惊人的高速重新发展起来,曾经在战败后垂头丧气曲恭卑膝的日本人,用骄人的建设成就和富裕的生活品质挺起了腰身,八衫恭子改名换姓隐匿身世苦苦钻营中也随着国家的繁荣改变了个人命运,摇身变成尊贵夫人进入了上流阶层;而她旧日情人威尔夏却在遥远的美国社会,沦落为贫民区的低贱贫民。深知自己没有希望的生活末路,威尔夏不得不幻想能重拾旧日恋情的温存,以身犯险碰瓷索赔获得一笔金钱,鼓动儿子到富裕起来的日本寻找妈妈寻找幸福。

然而,日本国家已经不是当年的日本,日本人重树尊严和骄傲,八衫恭子更是容不得贫贱屈辱的隐私往事玷污名声,曾经是异族爱情结晶寄托了贫贱中生存勇气和希望的儿子,却成了陌生下贱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她在与儿子的暗夜秘密私会时,亲手用尖刀刺进了那温情脉脉呼唤“妈妈”毫无戒备充满认亲渴望的年轻骨肉。“妈妈,你就这样恨我吗?”那人世间最惨痛的一刻,儿子充满惊悍疑惑冤屈的眼神里,母亲的心同样在流血颤栗!一个无辜的年轻生命,悄悄失落在异国的土地。人性的虚荣压倒良善的冷酷,终结了一个日本女人的屈辱,终结了日本民族的屈辱,却无法终结人性冷酷的悲情:影片结尾,八杉恭子驾车向旧居地的山峦飞驰而去。她用尽力气把一顶草帽投向山谷,自己也绝望的跳下了山崖。那顶麦秸草帽,美国黑人儿子带来的亲情信物,在山谷里飘落飘落...,画外音响起那只草帽之歌里痛失母爱亲情的深深悲伤催人泪下,"Mama,do you remember? The old straw hat you gave me...yeh mama I wonder what happened to the old straw hat,out of my reach like your heart..." ——妈妈,你可记得?你曾送给我那顶草帽...哎,妈妈,那顶草帽它在何处你可知道,就像你的心儿我再也得不到....

日本人对自身对外扩张侵略造成其他国家民族的苦难,或是避重就轻或是竭力否认,却对自己国家民族的苦难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搜根寻底地发掘历史印证,就是为了唤醒和保持国民的危机和患难意识,维护国民对国家民族的责任和情感。正是这种警觉,在刚刚进入世界先进国家行列的日本,整个社会因为国家成功的懈怠安逸情绪中,日本文化阶层才付出了巨大的勇气和努力,刻苦探寻国家发展历史中最能打动国民灵魂的视点——胜利的辉煌,以及深深隐藏在日本国民个人苦难经历里所代表的整个民族的痛苦和屈辱,特别是对明治维新进入世界列强从未败落、二战首尝战败国衰的痛苦,以及战后重新工业化剧变的社会分裂斗争的历史回顾。这两部影片,以其曲折诡秘引人入胜的情节和极致出色的演员表演,震撼了日本社会也震撼了国际社会,人们深切感受到日本不同历史时期所遭受的苦难屈辱、日本在国家发展过程中所付出的沉重代价。它们和20世纪70年代同期的《日本海大海战》《山本五十六》之类,宣扬日本军队征服世界辉煌胜利的历史片一起,重现民族荣耀和屈辱的两面历史,共同构成当时日本在初进现代繁荣国家、告别战败沮丧恢复强国心态,以及反思人性善恶激发奋斗精神的社会思潮。

日本在近代,靠着“脱亚入欧”模仿资本主义而崛起,通过武力扩张和资本掠夺,建立了自身传统和西方思想混合的皇权军国资本主义国家,虽然进入大国行列却未能超越欧美国家;而二战的失败,美国的主宰却使日本实现了完全西方化的社会政治经济改造,放弃了军事扩张的日本,在新体制中发挥了自身的优长,在和平方式的国家竞争中,飞速实现了几代人追求的超越现代文明发源地所有欧洲列强的历史梦想,成为仅次于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世界第三经济大国。战后到六七十年代正是这个创造世界震惊的奇迹国家,即将进入资本大扩张“收购美国国家”最辉煌80年代的国势剧烈提升期,日本社会曾经因为战败的失落和沮丧情绪,得到了极大的补偿而重新振奋起来。这个时期,也是日本进入现代发达国家的社会蜕变,国民思想冲突重整、国民重新认识历史、近百年来国民心态最积极乐观而富有批评精神的时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这个时期日本人的历史反思既深刻又沉痛。而这种历史反思已经在日本国民心中发酵,正如影片表现的,“三谷圭子”和“栋局”,战后成长起来的日本青年一代,作为历史事件的后代调查者,随着对所涉及事件的深入调查,老一辈的苦难屈辱,逐渐从扑朔迷离的情节中被一点点披露出来,国民颠沛流离的苦难、外族欺压的耻辱还原着日本曾经的历史沉痛和阴暗,以及日本社会原始资本主义的贪婪冷酷对人性真善美的压制摧残,都强烈震撼着后辈人年轻的心灵,对人性恶的厌恨对民族恨的痛切,在事件调查结束真相大白时,也完成了随着事件调查进展所经历的极其剧烈的心灵涤荡。

历史反思和人性反思,往往是在揭露苦难历史中开始,而揭露苦难屈辱和展示苦难屈辱,则往往捅破现实表象,带来人们的厌恶和羞耻感,揭露者和受难者都将需要良知和勇气,面对社会道德和责任的考验。揭露者不仅要承当揭露历史真相颠覆固有认知,可能导致纠纷混乱的严重秩序问题,还要面临敬重还是亵渎当事人尊严的严重人格问题;受难者则将以身示众暴露隐私牺牲平和生活。在日本这种东方儒家传统社会,社会传统道德和意识的苛刻和不宽容,男尊女卑社会最低层的女性,不仅承受普通人性苦难还要经受男人压制下的女性之苦,女性的心灵和肉体痛苦集中了社会苦难,然而社会却要求女性必须最能忍让和卑恭。儒家传统道学对女性贞节的苛刻,是不容许女性遭受性羞辱后度之安然继续正常生活的,必须以身心的自戕表达对性羞耻的清除,甚至杀身保节。日本人正是在这种女性尊严和女性生活体现社会道德关系的焦点上,触及了国民最敏感的神经,通过揭露日本女性屈辱,把日本国家华丽外表下隐藏的黑暗痛切的剥开来,向世人告白,即使象日本这样令世界羡慕的国家,也是在付出惨痛的代价才发达起来的。这种历史反思中,黑暗历史事件的揭发者和当事者,都会在面对是否揭开事件真相的抉择时,遭遇是继续好不容易才忘却和掩饰苦痛平静生活下去,还是再次揭示不堪回首的苦难搅乱生活的两难。为了满足社会整体情感教育,而甘冒个人声誉可能被牺牲的风险,在为社会已经付出个人牺牲的历史代价后,现今还要再次暴露隐私而献身,无疑是历史受难者们,再次唤醒巨大勇气和良知的折磨心灵的情感意志考验;而发掘人性尊严被践踏的悲哀,突破贬低国家形象丑化国民形象的政治顾忌和暴露女性屈辱细节有伤风化的无德观念,也是揭露者的勇气和责任必须适度表现的道德良知。

日本人正是具备了这种历史回顾的勇气和责任,才会有象《望乡》《人证》这样优秀的艺术语言的表述,它们不仅述说了民族苦难和人性善恶,更赞扬了国民的坚韧勇气。《望乡》《人证》中柔弱的女性命运是那样悲惨却表现的那样坚强,她们无法选择身世,却可以忍受牺牲,忠贞不愈为家庭亲情而牺牲个人幸福;她们可以勇敢剖开血泪之心,用痛苦经历教诲世人为人性觉醒而牺牲个人隐私。她们的行为和品性,是那样高尚而令人肃然起敬,她们感动了历史苦难的揭发者,也必然感动整个社会的民众,当年牺牲身心维护亲情和当今以身示众教化人性的举动,都包含了她们多么无私献身的伟大。在这种事件真相中,正义不是轻易就能够举动的,尤其是对当事者来说,需要一种多么痛苦而高尚的社会责任和牺牲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受难者的圣洁,才使社会大众跟随受难者能够重返苦难的炼狱之旅,才可能得到人之心灵从龌浊到清高的精神历练。只有在整个国家和社会具备向善的良好意识,对各种群体和个人的理解宽容及其权利的尊重和维护中,人们才能袒露襟怀淋漓酣畅的自由充分表达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使之成为整个社会观察剖析总结人性善恶的公共教材,才可能提升整个国家和社会的民族情感、道德意识和人性教养。这种良善的开放宽容的社会环境,只有自由平等博爱民主文明的社会才能实现。神权皇权以及专权的阶级阶层分明的社会,优劣差序的社会意识和身份等级,造成人们竭力争取并表现良好个人状况以证明自身的成功,每遇到困境必然会掩饰脱离主流状态的窘迫,更因为缺失严肃深刻的历史反省和现实批判的社会文化,这些社会必然是封闭伪善的社会。

日本的物质和文化的发达,日本社会的富裕民主和谐,是二战后日本国家对其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和国民意识的全面重整;是日本国民对国家崛起苦难代价的哀痛悲愤,对国家倔强不挠崛起精神的自豪骄傲;是日本经历战后经济起飞保持至今,闻名世界的日本国民的“工作狂”“过劳死”和“劳动机械”式的献身拼搏;是经历20世纪五六十年代阶级斗争、社会主义思潮在日本社会风起云涌,日本共产党曾经举足轻重占据日本政坛和世界共运大党地位,以及当时日本成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个阶级两种社会和意识形态直接激烈交锋的最前线国家,最终趋于平顺和解的历史;是日本鲜明民族个性——国家社会集体优先个人的行为意识和不给别人添麻烦的行为自律的团队精神;所共同混合的发展体验和发展里程,引导日本社会艰苦沉稳而神速发展走到今天的文明发达的结果。日本不再恐失国格和国民颜面的虚伪、讳言民族和个人历史的贫穷屈辱和黑暗以及人性的丑陋,因为经历人性的洗涤和创造富裕生活已经文明而自信,日本今天的文明,追根朔源正是因为付出了不可避免的历史牺牲和代价,更是对这些牺牲代价的痛苦揭露和深刻批判才实现的。

作为和日本民族相通的民族,中国人的苦难更深重,外族的欺压和自身内部的对立斗争,曾经造成中国民众多少个人群体和整个民族的历史悲剧,然而在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的思想中,又有多少悲惨囿于阶级立场和传统意识的偏执,会在人性的普遍价值中得到深刻剖析和思索?!几十万慰安妇的屈辱,曾隐没在党国对日外交投机里,今天只剩寥寥案例的受害者确凿细节资料;大饥荒文·革,这种人类历史最狂暴野蛮的大劫难,居然成了忌言的历史沉寂!在经历反复改造的社会中,这些虚无主义伪历史对国人洗心革面,今天民众甚至连什么是民族幸福和苦难的许多历史问题都难以形成共识,更不用说坦诚披露隐私真实述说人性良善的国民反省了,反其道而行之的却是滥觞着国民自贱自虐式的歌德颂圣和历尽苦难后的“无怨无悔”。

非常明显,未曾经过欧洲文艺复兴那样的人文精神洗礼,缺乏人性文明和科学思想的真正教化,在西方强势扩张下被迫匆忙接受的充斥着资本、工业化和现代化、科学、自由民主、暴力批判、革命、阶级斗争、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等等多重观念的近现代化进程中,自身传统和西方文化的交锋和混杂,功利性偏持肤浅恶劣的思想和社会改造,使中国人陷入了迷茫。看看今天中国社会中尖锐激烈的思想语言对峙,那不正表现出一种典型的民族集体的自相矛盾语无伦次不伦不类?!在这种环境下,人们的价值观对立导致的社会人群的心理对立,各种利益群体各说各话,没有一致认同的标准谈论人性和历史,也就不会真正实现历史、人性反思和社会进步。

倾听日本人如何哭诉历史苦难,像他们一样用真实剖析人性的文化语言倾诉我们的历史苦难和人性悲剧,是国家民族进步的非常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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