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女儿——庞大无声的群体

2019年1月13日17:44:50 发表评论 22 views
摘要

人都需要价值和意义来支撑,农村的女性,常常被暗示和提醒,作为一个乖女儿和会照顾弟弟的姐姐,就是她们的荣耀,就是她们活着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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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我问青娥,为什么在留守儿童和第二代农民工的各种调查中,很少看见女性,只是作为妻子或姐妹,她们才出现一下。青娥写了下面文章,讲了她身边的三个女孩小枝、小林、小矜(均为化名):

不被重视的童年

小枝出生的时候,婶子跑去给地里干活的爷爷报喜,爷爷劈头就问是男是女,一听婶子说是女孩子,爷爷闷头又干起了活。

等到小枝弟弟出生,在地里干活的爷爷一听生了孙子,扔下锄头,冲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个最大的鞭炮,回家放得热热闹闹。

弟弟出生后,这个唯一的儿子,就成了家里的宝贝。爷爷牵着孙子去小卖部,小枝跟在后面,总是被爷爷骂走:猪八戒,你跟着做什么?

吃饭时,弟弟霸着桌子,小枝也想上桌吃饭,因为夹菜方便。只要小枝的饭碗一放到桌上,爷爷的眼睛就瞪了过来,小枝只有低着头端着饭碗走开。

1996年出生的同事小林,出生在一个妈妈曾经被人嘲笑生不出儿子的家庭里,这也注定她一出生就被妈妈嫌弃。当年生了她之后,小林爸爸妈妈就到深圳打工,将她留给湖北农村的外婆。

为了反击别人的嘲讽,小林妈妈在小林六岁时怀了第二胎,偷偷检查性别,是个女孩,打掉了。在她七岁那年,妈妈终于生下大弟。在大弟出生后的五年里,她妈妈又经历了一次堕胎,才生下第二个弟弟。这两个弟弟,是小林妈妈的荣耀。

听小林讲她妈妈,我说她妈妈可怜。

小林说:她不觉得苦,这一切也是她自己想要的,生了两个儿子,让她很有面子。

小林的堂妹小矜,同小林的命运一样,从小父母就不疼她,她跟父母的关系也不好,父母曾经直接对她说:如果知道生出来是女的,不如早点弄死算了。

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她们就被当做多余的,甚至是家里的负累。哥哥和弟弟的命才是珍贵的,她们不珍贵。

女孩读书可有可无

怕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妈妈让小枝留了一级,这样姐弟两个就能在同一个班里上学。妈妈告诉小枝,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得赶紧告诉老师。小枝说:还告诉老师,我自己抓也要把他抓花了。

放假的时候,妈妈怕弟弟跟人打架或是去河里玩水,让小枝早晚都看住弟弟。可弟弟不喜欢被人跟着,看到姐姐跟在后面就打她。小枝被弟弟打了,哭着跑开,但是不敢跑远,还是偷偷的跟在弟弟后面。

看好弟弟成了女孩的使命,而读书无用的思想,也让小枝无心上学。初中没读完,她就跟着妈妈去宁波的裁缝厂里打工了。

小林的父母一直认为小林不可能考上大学的,弟弟们表现得再差劲,仍是得到夸奖,小林再怎么努力,换来的都是父母的不屑一顾。为了证明自己,那个时候的小林,埋头苦读,考上了一个不错的二本,也正好赶上父母那个时候在深圳挣了钱,不缺小林的学费,小林幸运地上了大学。

大学期间,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爸爸开玩笑让小林叫弟弟为哥哥,因为小林是要嫁出去的,作为延续香火的弟弟才是家里的老大。小林当时就哭了,爸爸立刻责怪她不该大年三十晚上哭,太不吉利。她明白爸爸就是想让她知道,即使读了大学,女孩子也是终究要嫁出去的,是没有用的。

没有小林的那份幸运,因为家里贫困,为了供两个弟弟读书,小矜初二没读完,就辍学去深圳打工。

人都需要价值和意义来支撑,农村的女性,常常被暗示和提醒,作为一个乖女儿和会照顾弟弟的姐姐,就是她们的荣耀,就是她们活着的价值所在。

工作不是为了自己

小枝去裁缝厂里做工,弟弟留在家里上学。怕弟弟在家饿着和冻着,除了爸妈每个月会给弟弟打生活费,小枝每个月一两千的工资,也都省着,弟弟问她要的时候,总是尽量满足他。

出去打工的第一年,小枝给弟弟买了金耳钉做生日礼物,还买了一堆很潮的衣服和鞋子。

为弟弟做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开心。

大学刚毕业的小林,现在做编辑,一个月只有四千多的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到手才三千多。本想在外租房有个自己空间的她,不得已和爸妈挤在一起。妈妈总是教育她:你看看人家做外贸的,一个月一万多,你挣那么点工资有什么用。

小林喜欢编辑的工作,她说十年后,自己肯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编辑。但是她又想得到父母的认可,想让他们满意。在父母的逼迫和自己的理想间,小林挣扎着。

小矜在一家眼镜厂里上班,才十六岁,已经工作快三年了。用小林的话说,堂妹小矜是到血汗工厂上班,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晚十点半下班,是强制性的。一个月休息不到四天。现在小矜每月能拿到六千多的工资,要上缴给父母三千。

在深圳,一个月的伙食加房租,两千都很紧,总还有些其他消费,六千也剩不下多少。“要给父母那么多吗?”我问。

小林说:给啊。

父母都不疼她,为什么还要给父母那么多钱?

她不给也没办法,她也知道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两个弟弟都在深圳这边上学,如果不给,让老家的人知道了都会说她不孝顺。

即使打工挣钱很辛苦,得到父母的认可很难,但是有着从小所接受的道德教育带来的道德绑架以及渴望得到的认可的愿望来支撑,她们总是坚韧地忍受着。

比做好女儿好姐姐更难的是婚姻

小枝在十八岁那年结婚了。结婚前,小枝想再考虑一下。

小枝爸爸说:不考虑了,就这个,我看了,这个人老实。

小枝很快嫁给了同村的老公。婚后跟着丈夫在外打工,丈夫做磨具,她还是在裁缝厂,相处后才发现,两个人性格并不合适,小枝渴望一个好丈夫,一再的隐忍,磨合了几年,两人关系却越来越僵。

小枝不敢离婚也不能离婚,农村的流言蜚语能淹死人。如果她离婚回娘家,人们会指指点点说某某家有个离婚在家的女儿,这会影响弟弟娶媳妇。现在的小枝只能选择跟丈夫分居,等弟弟结婚了,再去结束自己这段没希望的婚姻。

分居后,小枝一个人仍在宁波的裁缝厂工作。今年夏天,还没到放暑假的时间,小枝就在发朋友圈,说想儿子了,等暑假去接儿子来宁波玩一段时间。

过了几天,小枝又一大早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正在等车,请好了假,要回老家去接儿子。照片里的她很开心。可后来听说公公婆婆没同意她带走儿子。离开老家那天,坐在车上的小枝,眼看着儿子在车窗外哭着喊妈妈,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回到宁波的小枝病了几天,就又上班去了。

经历了这些的小枝在朋友圈说:只有家人才是她要真心关心的人。已经不能做个好妻子和好妈妈,再不能成为一个好女儿和好姐姐,她就真的没有支撑的力量了。

说到婚姻,小林说不敢有太多期望,现在拿着微薄的工资,在深圳根本买不起房。虽然小林的父母在深圳打拼,小有起色,在老家买了房子和店面。但是父母跟她说:这个房子留给大弟弟结婚的,那个房子留给小弟弟结婚的,这个店面是给小弟弟的,那个店面是留给大弟弟的。用了小林的名字在惠州买的房子,小林曾幻想是属于她的,但是妈妈问她:你好意思要吗?

还有一个原因让她对婚姻既期待又恐惧,小林说,在她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缺乏安全感,没有自信,遇到渣男的概率高,往往只要男的稍微一哄,就感觉得到温暖和关心,心花怒放了,反倒容易上当。

小矜工作快三年,攒下的钱还不到一万。关于婚姻,她还没精力去想这个问题呢。

最终只能成为妻子的我们

有一次小林问我:你家的房子,有你的份吗?你结婚,父母会资助你买房吗?

她问得我哑口无言。

相较于90后的追求平等,我们农村出生的80后,根本没有男女平等的概念。男孩子永远是家里的重心,男孩就应该拥有家里的全部资源。生养女孩,就是替别人家养孩子。因为女孩子早晚有一天要嫁出去的,然后成为别人家的人。这种现象在乡下普遍到几乎没人质疑,女孩子嫁人之后,她的土地会被村里收回去,一旦出嫁,女孩就不属于原来的家和家乡了。好像只有依托于丈夫家,作为一个妻子存在着,不然,你是谁呢?

堂姐离了婚,每年从打工的地方回乡,只能住娘家。

按我们村里的习俗,嫁出去的女儿,大年三十晚上是不能在娘家吃年夜饭和过夜的,不然,家里的运气就会被冲撞。堂哥说姐姐住家里这两年,带给了他晦气。结果,去年过年,堂姐等到大年初一才从打工的地方赶回老家。

不仅是嫁出去的女儿,就算是待嫁闺中的女孩子,家也不是久待的地方。在老家教书的同学阿美,一次在回家路上给我发信息,说不想回家:“弟媳进门之后,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

去年年底订了婚的朋友小晴说,虽然以前爸爸妈妈挺疼自己的,但是订婚后,感觉不一样了,成了外人。因为弟弟跟自己同一年订婚,订婚后的几个月,妈妈给她打电话,希望她订婚后这一年打工赚的钱继续给家里。虽然小晴很想为自己的新生活开始攒钱,但是弟弟结婚的彩礼要20万,如果只靠爸妈,她又于心不忍,面对这个难题,她不知道该何所适从。

去年,妈跟我说,村里一个外出打工的女孩子,一年省吃俭用,攒了4万块钱,自己没留一分一厘,全都交给了父母,让他们在老家起房子,只有房子盖好了,哥哥才有了结婚的资本。言谈举止中,妈的眼神中全是“你看看人家的女儿多孝顺的”的羡慕神色。虽然爸妈从来没有要求我为家里挣多少钱,只要我们过得好,但是她那羡慕的眼神,仍然让我觉得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前段时间,看见湖南母子三人自沉的新闻,心里一沉。

2018年10月10日,在湖南新化琅塘镇,31岁的母亲戴某用绳子将自己和2岁的女儿4岁的儿子绑在一起,跳入了一处小水塘。

事情发生后,相关报道陆续披露,戴某是被骗保而假死的丈夫蒙在鼓里,为夫殉情;并且不堪各贷款机构的催债压力和女儿医药费的重负,最终对生活绝望,走上死亡之路。

然而,仔细看戴某的绝笔书,发现击垮她的最利的那把刀,不是债务的压力,不是丈夫的失踪,而是亲戚们的道德审判。

戴某5岁时母亲去世,19岁时父亲去世,25岁出嫁前,最疼她的奶奶也离世了。丈夫“死后”,各种刻薄话相继出来,说她克父、克夫,好吃懒做乱花钱,最终将丈夫逼死。

戴某在绝笔书中写到:失去心爱之人我已够痛苦,可还要承受有些人的嘴巴,何某消失不见就把责任推向我,或许因为我没有父母,才会这样对我吧,假如我有父母在的话,也不是这样的结果吧。所以我无话可说,这是我的命,我用命来结束这一切,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看见很多身为女儿、妻子和母亲的农村女性很难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如若将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和好母亲的资格取消,她们会顿时失去活下去的支撑,好像一条命就丧失存在的意义了。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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