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跃进年代的小诗人:当年,写诗也要放卫星

2018年12月28日19:26:31 发表评论 26 views
摘要

工厂、农村、大学、军营都在号召写诗,一时间编写押韵的顺口溜成了最光鲜的一道手艺。据报刊报道,全国的作家诗人1957年不足千人,到1958年就猛增到2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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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毕星星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 《山西文学》副主编,编审。

运城一帮文友里头,我和杨焕育走得最近。

文字上的交道不必说了,还有一点心理上的亲近——1958年大跃进写诗,我们都是晋南当地有名的“小诗人”。

1958年大跃进,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呀,人们一个个激情澎湃信心爆棚。生产大跃进、天天创纪录不说,连写诗也成了那个年月特殊的时髦。

现在很难想象那个全民沸腾的场面:工厂、农村、大学、军营都在号召写诗,一时间编写押韵的顺口溜成了最光鲜的一道手艺。据报刊报道,全国的作家诗人1957年不足千人,到1958年就猛增到20万人。

河北人说,村村要有李有才,社社要有王老九,县县要有郭沫若。甘肃做出诗人成长规划,要求半年500名,当年1000名,三年10000名。

全民写诗编歌谣的时代,儿童写诗最能吸引眼球,杨焕育这一批小诗人,就成为了关注的亮点。

杨焕育比我大几岁,1945年出生在永济县一个农家。1958年,13岁的杨焕育少年青葱,似懂非懂,赶上了四周都在放声歌唱的大势,一个少年的创作欲就这样被激发出来了。

杨焕育打小就喜欢看闲书。民间流传的一些通俗演义,还有当代新出的小说、短篇长篇,他在小学时代就一一读过。班里几个小学生看《水浒传》着迷,学着梁山好汉除暴安良,拜把子结伙叫做“虎儿青山”。遇上恶少欺负人,他们就行侠仗义,结伙打架。很快被学校处理,结论是“看黄色小说《水浒传》,组织团伙‘虎儿青山’”。

杨焕育写了检查,班上的墙报委员也给撤了。从此背上了“历史问题”。

赛诗会上一鸣惊人

小学毕业考中学,杨焕育数学成绩不好,上了个农中。农业中学是1958年普通中学的一个变种。大跃进号召大办农业,贯彻教育和劳动生产相结合的方针,县乡一级农业中学应运而生。农中的师资和生源比普通中学差,教学强调劳动实践,学业不怎么讲究。

上了农中不久,公社要成立文工团。这也是1958年大跃进的新事物,每个公社都组建了一个唱歌跳舞的文工团脱产演出,和专业剧团一样,只是可以挣工分。

1958年的大跃进气吞山河,眼看共产主义要来到,欢天喜地普天同庆是一种必须的活动。文工团普及到公社,杨焕育那年调到文工团,编快板、对口诗,也在剧团演娃娃生。

大跃进村村写诗,赛诗会应运而生。山西那时的口号是“一年30万李有才,30万郭兰英”。田头赛诗会、炕头赛诗会、街头赛诗会、千人赛诗会、万人赛诗会遍地烽烟。金井公社开展“一张纸,一首诗,一面墙”诗歌竞赛活动,就是人人动手,写了抄了贴上墙。

为了营造飞马跃进的气势,公社调了60张道林纸拼起来,在大墙面画一头千里马。马头嘶鸣还没有画好,地下一盆红色广告颜料就先见了底,好气派!县里于是将赛诗现场选在了这里。

杨焕育文学书籍读得多,自然开窍早动手快。先在大队赛诗冒了尖,选拔到公社。1958年6月,解虞县在金井公社举办擂台赛,杨焕育也是代表。头一天,全县的诗人奔赴金井,离得太远的要赶到邻村住下。开赛会场上摆擂,当天的题目是“粮山”。一个农民诗人登台,起唱:

要问粮堆有多高,就和泰山一般高。

1958年的跃进诗大多都是这种品相,用大话冒充豪情。兴修水利就是“一手掐住龙咽喉,叫它咋流它咋流”;写诗就来个“买断红楼纸,蘸干千亩泉”。

杨焕育虽小,也熟悉了这个套路。他不怕,敢接招攻擂。他13岁,个子最小,小人儿还没有擂台上的桌子高。主持人看这个娃娃个子太小,撤了桌子,搬来把小凳子。杨焕育站在凳子上,朗诵了自己的对答诗:

人人都说泰山高,爬上玉米瞧一瞧。

抬头不见泰山面,低头打到玉米腰。

一语惊满堂。台下一片掌声,加上欢呼叫好。人们没有想到这个娃娃如此才思敏捷,命题作文即席应对,简直是七步成诗。这个小孩子了不得!

赛诗会上一鸣惊人,杨焕育和女童星吕金枝一同成为歌唱大跃进的标兵。

解虞县办的《解虞小报》刊登了杨焕育的诗,他和吕金枝被评为解虞县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从此全县都知道有个小诗人叫杨焕育。

写诗也要放卫星

写诗也要放卫星,杨焕育是榜样,这颗卫星要放得爆响。赛诗会后,他的口号是国庆节前写诗一万首。开始几天还行,每天能写30首,几天后不行了,没得写了。他就自己办了个刊物《朝霞》,抄上去就算发表。

人民公社一大二公。1958年12月,永济、临猗、解虞、安邑合大县,四县合并称运城县。当年,晋南专区宣传工作大会召开,表彰大跃进中涌现的歌谣体跃进诗,小学生杨焕育作为运城县代表做了专题发言,《晋南报》拿出一个版全文刊登。

散会后,临汾一中、红专大学的学生邀请杨焕育作报告,小小杨焕育在临汾住了五六天,轮番到厂矿学校去讲演。广东、武汉、四川都报道了小诗人的炫才表演。

回到永济,各地的求教信、联谊信纷至沓来。杨焕育保存着一个笔记本,皮子皱了,纸页黄了,打开来,一页一页全是崇拜者的留言。这可叫做“大跃进中的诗歌追星族”。

读者给杨焕育的赠言。

读者给杨焕育的赠言。

山西省群众艺术馆的刊物《文化周刊》这样赞美小诗人:

诗人年十三,赞歌出新篇,祖国小花朵,一飞冲九天。

1959年,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山西诗选》,收录了杨焕育的两首诗。其中一首叫做《百年永远不能忘》:

总路线,贴门上,看见干活增力量。

总路线,贴灶房,看见节约油米粮。

总路线,贴白墙,坚决亩产千斤粮。

总路线,贴心上,百年永远不能忘。

诗现在看来好像很平常。可你打开选本看看,当年入选《山西诗选》的,除了工农兵代表,马烽、冈夫、马作辑、青稞等上一辈山西名家也都在册。少年时代就能和一批山西名家为伍,这是多大的荣耀。

山西人民出版社还专门为大跃进中的小诗星们出了一本作品集,收录了全省童星们的35首诗。题名为《孩子们写的诗》,1959年国庆10周年时出版。运城收入杨焕育、吕金枝的诗五首。

《孩子们写的诗》。

《孩子们写的诗》。

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关守耀采访过小学生杨焕育,挥笔题词“少年有为”。1980年代初期,关守耀已经是山西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作协山西分会在闻喜召开创作会议,少年杨焕育是正式代表。分会主席西戎,作家程曼、王之荷都给小小少年题了字。

可怜的公社文工团只存活了一年。1959年5月,文工团解散。杨焕育分进永济开张中学继续上学。

15年剧团临时工

1961年,杨焕育中学毕业回村参加生产劳动。村里有个演节目的小剧团叫宣传队,杨焕育进了队,有时劳动有时演出。1963年公社成立业余学校,杨焕育调过去当辅导员,可以领一点工资。夏收时节,杨焕育被抽调去办《夏收战报》,总归是和写写画画有关。

大跃进就得有大跃进的样子。大队成立文化室,管着板报组、广播组、图书室和编写组。生产队白天下地拾掇庄稼,晚上加班深翻土地。杨焕育在大队俱乐部当广播员,天一黑就上房顶广播时事新闻,表扬当天的好人好事。

黑咕隆咚的夜色里,广播筒朝东喊一句,回转身朝西再喊一句,村子两边大田里都能听见。半空里有风,稿纸刮得呼啦呼啦的,房顶上经常是站三个人,一人提马灯照亮,一人扽展了纸念稿子,另一人大声广播。广播筒也很好做,找一张铁皮,卷成一头大一头小,握紧了就能用。

多少年以后回想,杨焕育也觉得很好笑,当时好像房顶没有人喊叫,社员就不会干活似的。那就是一种声势,一种气氛,一种宣传鼓动。

1972年,杨焕育抽掉到永济县黄营公社写材料放电影。业余时间编写小剧本。改写过《友谊渠畔》歌颂农业学大寨,引起了地区文工团的注意。宣传部副部长张丰裕很是赏识:“你会写剧本?拿来看看。”杨焕育一下子写了十来个剧本,地区文工团来人取走。张部长吩咐底下搞个调查,奈何“虎儿青山”的事情挡着,杨焕育的调动没有办成。

1975年,杨焕育调进永济县虹光剧团。在虹光剧团10年,曾经有几次转正的机会,可惜这好事都轮不上杨焕育。1980年教育局有个自然减员指标,指标就留在县上。杨焕育心里满是希望,结果县领导给了自家的亲戚。

1982年有政策,给下乡知青安排工作,如果有城市户口可以安排到集体所有制单位。知青都想去全民,不愿去集体。杨焕育他们觉得这是个机会,向上级申请,不料还是没门。万般无奈,几个人打了个请调报告,剧团帮他们转给上级。

报告写的很悲壮:“我们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转去几位同志的请调报告。这几个同志都是剧团的骨干力量,一直解决不了转正问题,演员不安心,用人不得力。比如杨焕育同志在剧团工作已经10多年——这个现象不是个别的,也不是偶然的,这是剧团职工长期不能转正造成的。剧团长期青黄不接,后继乏人,这个恶果谁来承担?”

这个报告由文化局呈递,地委常委每人一份。地委领导谁愿让剧团垮了?如此助推一下,杨焕育终于算是调进了剧团。

至于成为全民所有制职工,那是1985年调进运城市蒲剧团以后了。

这期间还是多亏了好朋友王西兰成全。王西兰先任永济县文化局长,主事后立即给“虎儿青山”事件平反。一群娃娃学大侠,不用无限上纲。

1980年代初期,全国上下给地富分子摘帽,乘着劲风,杨焕育解决了入党问题。

王西兰拿来一份表格递给他说,“今黑了少睡一会,把这个表格填了。”

顿了顿,又嘱咐一句:“虎儿青山的事就不要填了。”

此时,杨焕育已经当了15年临时工。

1986年,杨焕育调进运城蒲剧团担任编剧。这是一个地方戏剧团,文艺演出团体改革,划成财政差额补贴单位。虽说不是全额吃皇粮,还要依靠依靠剧团演出自家打闹一部分工资,可是终于有了一份正经工作,工资也大体到位。杨焕育自己和家人的心里都踏实下来。在这里,他工作到退休。

豪迈岁月中的少年心事

杨焕育珍视1958年的经历,在他看来,这是他一生事业的辉煌起点。他感谢1958年。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前年回乡禁不住和老朋友话当年。

杨焕育拿出一个珍藏的笔记本。那个硬皮精装的本子一看就是早年的装扮,这就是解虞县青少年大会奖给他的,红色的烫金字凸显主题“草原生活”,墨绿色皮子凸印出一个猎人骑马射箭的图案,扉页有解虞县团县委的印章。硬皮子四周磨秃了,露出黄色马粪纸内芯。纸张泛黄,毕竟一个人私藏了几十年。

《山西诗选》和杨焕育珍藏的笔记本。

《山西诗选》和杨焕育珍藏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上留下了少年杨焕育稚拙的笔迹,那是当年他写作生活的种种刻录。还有一部分在小报小刊发表的诗作。有的是整页收存的,有的只是四句28个子,他也规规整整剪下来,方方正正贴上去,四周画上花边。县里的小报、公社编印的刊物很不正规,他都珍藏着。那是一个农家少年的早期辉煌。

这个笔记本里很多是杨焕育作报告时,当地的青少年学生给他的留言。1958年,说话押韵是一种时尚,这些青年朋友留言大多也用了押韵体。这是一个特殊时代特殊形式的唱和。

没想到的是,这个笔记本还珍藏着杨焕育的一个秘密。当年和吕金枝一起赛诗脱颖而出,双双成为小童星,杨焕育渐渐有了心事。这个笔记本里珍藏着他写吕金枝的一首诗。

其中有两句“雪乡未萌少,胜后思小丫”、“双目神能语,双辫似白茹”,看起来不太通,但意思是清楚的。小说《林海雪原》中《少剑波雪乡萌情心》一章,有写给白茹的一首“万马军中一小丫”,杨焕育读过《林海雪原》,理解少剑波和白茹的爱情。那是一种少男少女之间朦朦胧胧的感觉,神秘又甜蜜。

在之后的岁月里。杨焕育和吕金枝的生活其实没什么交集。吕金枝写诗打响以后调进解虞县歌舞团,接着进了卿头中学当教师。后来吕金枝被调进山西师大图书馆,她在师大退休,前些年去世。

翻阅杨焕育的创作,除了那些假大空和没边没沿的高调,这首诗虽说水平也不高,但却是少年杨焕育的真情流露。大跃进的口号直冲云霄,震耳欲聋,小小少年还是曲折地写下了自己的心事,这是多么真实可爱的记录。可惜那时个人情感是打杀拘禁的对象,空间太小了些。

杨焕育让我看这首诗,竟然忸怩起来,面有羞怯的颜色。霎那间,我仿佛看到老朋友秘不示人的幽暗处,闪耀着丝丝炽白的光。怀揣这样一份纯洁天真的友情,藏在心里,并且将它一直保存到年老,多么珍贵。劝君惜取少年时,不是人人都有这一份收藏。

老诗人的满足

1986年以后,杨焕育可以说是大体顺当。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是他大显身手的地方。他是运城市蒲剧团的专业编剧,主创改编过不少传统戏比如《西厢记》,新编历史剧《调寇记》,合作编剧现代戏《山村母亲》,都得到了很多好评。

运城是西厢记爱情故事的发源地,蒲剧《西厢记》一直是地方戏的重头戏。《西厢记》演出多年,是剧团的保留剧目。他合作编剧的现代戏《山村母亲》在中国戏剧节获得三项大奖,2016年《山村母亲》戏剧影片在世界民族电影节获得最佳影片奖,也是杨焕育的最高成就。

虽说住房不尽如人意,工资也出现过变数。退休以后杨焕育还是享受了社保待遇。有一份可观的退休工资。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小诗人也渐入老境。杨焕育2005年退休,退休之前是国家一级编剧。退休以后,他还在时不时地参加一些文化活动。给一些单位写点小戏小节目,当地地方戏讲坛,焕育也去讲一讲。如有戏曲大赛什么的,焕育会坐上主席台当评委。

他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他爱说,咱一个农民的儿子,现在每月5700块(山西正高职称的退休工资)、公费医疗,还要咋的?

杨焕育这样收官,确实算好。那一群小诗人,像杨焕育这样收官的,还真不多。这个运城的朋友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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